2019年Met Gala的坎普主题,究竟是在讨论什么?

  1. BBC电视台曾在十余年前推出过一部名为《靓丽人生》(Beautiful People)的电视剧。这部由时尚作家Simon Doonan自传改编而来的喜剧,讲述了一个出生和成长在英国小镇的同性恋男孩,向往有朝一日可以搬到一线城市伦敦,享受“靓丽人生”的故事。想必和我一样,那时在国内会知晓这部戏的绝大多数观众,是受益于本土影视剧字幕组团队们的辛勤编译付出。《靓丽人生》曾在2009年12月播出过名为“How I Got My Camp”的一集,而当时的字幕组便是把它翻译成了“我的姿态是怎么来的”。

  2. 这是我本人对于“坎普”(camp)的最初印象。当然,姿态一词并没有办法尽然解释坎普的全意,但它的确强调了这个复杂词汇的某些方面(也是极为重要的方面):拿腔拿调、自我展示等。在这一集电视剧中,男主角也第一次领悟到了坎普为何,即“假当着”做事(doing things as if):希望手上的饮料是香槟而不是果汁,那就“假当着”它是香槟一样来饮用;希望生活在靓丽的都市而非无聊的乡下,那就要“假当着”身处都市般过好每一天。生活即戏剧,人生即舞台。

  3.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服装学院在今年春季开幕的展览“Camp: Notes on Fashion”,也把主题设定为此,更准确地说,设定为美国学者Susan Sontag笔下对于坎普概念的阐述,以及这样的写作是可以怎样作为理论框架,帮助人们理解当代时装设计创作,乃至可能性的更广泛文化和社会议题。展览由担任服装学院主策展人(Wendy Yu Curator-in-Charge)一职的Andrew Bolton策划,从5月9日起至9月8日面向公众开放。

  4. Bolton早在三年前就开始构想这场关于坎普和时尚的展览。当时的他正忙于筹备日本时装设计师川久保玲于馆内的个人作品展,由于后者厌烦用过多言语讲解自己的创作哲学,Bolton选择借助Sontag的文集《反对阐释》(Against Interpretation and Other Essays)来为解读川久保玲的作品和行事作风提供理论依据,却也是借这个机会,重温了书中收录的名篇“坎普札记”(Notes on Camp)。

  5. “我最早是在大学时初读了这篇文章,”早在展览正式开幕的几个月前,Bolton在电话中这样向我解释起自己与Sontag写作的初遇,“但这么多年之后重读札记,更让我觉得Sontag关于坎普的讨论和当下有着强烈的相关性:不仅是在时尚方面,更是社会文化领域的各个角落。”他同样将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发生在英国的新浪漫主义运动(New Romanticism)列为个人最早接触到坎普美学的亚文化运动事件:后者伴随着英国本土的夜店文化和新电子流行音乐风格应运而生,推崇以夸张、招摇的装扮和妆容进行自我表达和实验,其诞生背景正是保守党领袖Margaret Thatcher上台初期,英国民众罢工浪潮沸扬之时。“在政治和社会不甚稳定的时期,坎普便常会显现,”Bolton补充道,“八十年代是一例,当下也是如此。”

  6. 有趣的是,Bolton也与川久保玲分享了“坎普札记”一文,这名女设计师对于Sontag的写作同样感同身受。一年后,她为Comme des Garçons品牌创作的2018年秋冬系列也是以“坎普札记”一文作为出发点。川久保玲在当时甚至还少有地主动向媒体发送邮件解释自己的想法:“Susan Sontag描绘的是坎普这样一种创意运动和感受力,对此我非常认同。坎普并非是刻意夸大,违背寻常,或者品位拙劣。相反,就像这个时装系列想表达的,坎普象征着我们需要具备的深刻和全新价值。以朋克为例的诸多所谓风格早已失去了它们起初的反叛精神。我觉得坎普能表达更深层次的含义,也好促使进步的诞生。”

  7. “坎普札记”一文创作于1964年,最初刊登在文学期刊《巴黎评论》(Partisan Review)上。在这篇文章里,当时年仅31岁的Sontag展现了她对于文学、艺术、戏剧、电影等诸多文化领域的渊博学识,用札记而非议论文的形式(因为线性连贯的正经叙述在坎普面前会显得不知所措),为坎普写下五十八个注脚。她将坎普描述成一种“感受力”(sensibility),是对于技巧和夸张这些非自然之物的热爱,也是唯美主义的某种形式。在Sontag看来,Tiffany灯具、古典芭蕾、中国风格工艺品、卡拉瓦乔画作、新艺术风格(Art Nouveau)等都是这一概念的代表,强调着对于风格而非内容的关注。

  8. 某种程度上,“坎普札记”树立了Sontag公共知识分子的地位。在这以前,从未有过任何人会这般系统化,并带真知灼见地认真讨论过坎普。在过往,这个词语更多被视为形容同性恋族群的小众俚语,因此在“坎普札记”一文出版时,Sontag也受到了同性恋族群的批评,后者指责她泄露了自己独一无二的文化属性和社会密语;甚至学术界也认为Sontag的写作破坏了传统艺术圈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间的阶级对立关系。“但毫无疑问,Sontag把坎普带向了主流,没有她,我们至今还是会对这个概念感到迷惑。她也预见到了在未来,所谓的高级和低级文化将会产生融合,并以极具戏剧化的效果展现出来。”Bolton讲道。

  9. 而在2003年,在上海译文出版社发行的中文版《反对阐释》一书中,于中国社会科学院担任研究员一职的程巍首次正式将“camp”翻译成“坎普”。选择音译某种程度上体现了词汇难以被定义,也从侧面展示着坎普在在中文语境中难以使用的处境。和在国外一样,Sontag的《反对阐释》成为了知识分子族群的必读书目,但坎普却始终未进入到日常中文对话交流话术中。这个概念依旧是对于大部分人显得陌生。能搜集到的任何涉及坎普的中文写作,也几乎都是长篇学术论文和散文,试图将Sontag对于坎普的定义应用在更多,也更偏中国的案例上进行论证。

  10. 香港作家陈冠中在“坎普·垃圾·刻奇:给受了过多人文教育的人”(刊登在《万象》杂志2004年第4期)一文中就曾提到坎普一词对于中文读者的困扰,并指出过往的一些翻译(如田晓菲的“矫饰造作”,沈语冰的“好玩家”等)都只突出了坎普的某些特性(不过,这篇文章也足以让我们相信,香港文化圈应是更早前就已对坎普的概念有所了解)。另一篇重要的中文写作是美国加州圣玛利学院英文系教授徐贲的“扮装政治、弱者抵抗和敢曝(camp)美学”(刊登在《文艺理论研究》2010年第5期):作者着重强调了坎普的政治性(这一点也是Sontag的写作中缺少的),并用“敢曝”这个强调了献身意味的词语突出了像同性恋族群一样的社会边缘者们,是怎样借以这般装扮、调侃来寻求自我保护的。“坎普/敢曝”在这里不再仅是一种审美,而是弱者求生的必要武器。

  11. 我尽我所能,也列举了一些当代中文语境中,适合代表坎普概念的人物和事物。 范冰冰和她的盛装打扮。 蔡依林和她的音乐录影带(她在去年年底发行了一张名为《Ugly Beauty》的专辑)。 周星驰早年经典电影。 综艺节目康熙来了。 春节联欢晚会。 明星们的机场街拍。 中文版《Vogue》杂志主编张宇的标志性发型(还记得几年前饼干品牌奥利奥的广告吗)。 任航、张家诚的摄影。 亚洲男同性恋族群偏好的,强调男性特质的打扮(平整的短发和精剪过的胡须)。 郭培的高级定制设计。 作词人黄伟文(他在2012年举办的“Concert YY 黄伟文作品展”音乐会是个人坎普风格的巅峰)。 以北京中央电视台总部大楼为代表的一系列新兴实验性建筑。 模仿外国地标的地方建筑(大连的“威尼斯水城”,阜阳的“白宫”)。 一般可被用网红来形容的人和物都有坎普的潜质,但不代表全部。

  12. 坎普英文原词的复杂性之一在于它的词性众多。它即是名词(“坎普是一种感受力”),也是形容词(“Lady Gaga的舞台风格无比坎普”),更可以作为动词(“Pat Cleveland坎普跑过伸展台”)——最后者在中文语境下怕是最难被人理解。并且它也包罗万象:坎普是讽刺的,幽默的,戏谑模仿的,天真的,心口不一的,模棱两可的,人工矫饰的,戏剧化的,夸张的,华丽的,唯美的。任何单纯一方面都不能够总结坎普的精髓。

  13. 讲回到展览。选择借由一位知识分子的名篇写作作为策展的出发点和理论框架,体现了Bolton渴望通过展览在智识方面挑战人们固有认知的野心。在他看来,2019年也是举办探讨坎普展览的最好时机。这一年标志着诸多历史关键点的周年纪念,如发生在1969年,美国史上首次同性恋者反抗政府迫害性别弱势群体的石墙运动;同时也是坎普最早在文本中被与同性恋共同提及的正好第一百五十周年。

  14. 时尚策展也是坎普的一种,想想看布展时需要给假人模特穿上高级时装的过程(特别是为假人模特设计栩栩如生的发型)。而为服装学院筹款举办的Met Gala也是坎普的:明星名流们需要花大价钱和精力为在红毯上,向着相应主题扮演某个特定角色而努力。“Met Gala的晚宴布置方面,我们参考了诸多John Waters执导的电影。”连续十二年负责晚宴设计的Raúl Àvila向我透露道。博物馆大厅中间巨大的粉红色火烈鸟花饰便是致敬这位坎普偶像的结果。

  15. 既然坎普追求着表面效果和装饰手段,自然而然,它在时尚身上找到了最完美的载体:两者皆是追求外在的观感,忽略深层次的内容。Susan Sontag也懂这一点。在“坎普札记”中,她两处借用时尚来描述诠释坎普为何:上世纪二十年代的流行着装,以及“一个身穿由三百万片羽毛织成的上装四处游荡的女人”。而札记的致敬对象,英国作家也即坎普偶像Oscar Wilde也是曾讲过类似的话:“一个人应该要么成为一件艺术品,要么穿戴一件艺术品。”

  16. “Camp: Notes on Fashion”展览可以被视为分成两个部分。第一个单元着重追溯坎普一词在语言学中的起源和使用。Bolton将早年法国太阳王路易十四统治时期视为坎普的诞生日,后者对于矫饰、排场的追求(突出例子便是凡尔赛宫),以及以个人身体为舞台剧场般进行乔装打扮的喜好,使其成为最早代言坎普风格的不二人选。而在当时流行的法文语法里,“se camper”的说法也是有着勇于展现身姿之意。而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时,坎普开始与同性恋族群产生联系,常被指代后者的变装、美容、姿态等多个方面。此时的Fanny and Stella组合(由英国人Ernest Boulton和Frederick Park组成的剧场演员,常以女装打扮娱乐大众)、作家Oscar Wilde(佩戴刷成绿色的康乃馨胸花)等则被普遍视为坎普的新代表人物。在Sontag之前,作家Christopher Isherwood在小说中对于坎普的简略描写,也是人们理解该词的重要参照。

  17. 这一单元出现的展品包括了相关的画作(如由凡尔赛宫借出的路易十四肖像)、摄影、文献,以及Sontag在“坎普札记”一文中提到的案例,如Tiffany灯具等,也被陈列在一旁(在Sontag撰写文章时,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和其馆藏是她不断拜访参考的对象)。服装方面,Bolton挑选了更多设计师重新演绎的版本,如Karl Lagerfeld为Chanel设计的1987年秋冬季高级定制系列(以路易十四最爱歌剧《Atys》的戏服设计为灵感),Erdem Moralıoğlu的2019年春夏系列(以Fanny and Stella组合为灵感,尽管Moralıoğlu设计的是女装,但在展览中服装是被穿在了男性假人模特身上)。

  18. 展览的第二单元更聚焦当代。Bolton根据Sontag和其余学者们对于坎普的定义,选择了百余套由二十和二十一世纪时装设计师们创作的服装和配饰,其中包括了Armani Privé用无数羽毛作为装饰的高级定制礼服,Burberry的彩红色长款大衣,Thom Browne的结婚礼服(正面是一套正统男装,背后却是固定着白色婚纱裙),Off-White的小黑裙(裙身上写着“小黑裙”字样),以及Moschino的多件作品——策展人称赞后者的设计师Jeremy Scott是当下最擅长在时装设计中融入讽刺、幽默、戏剧、夸张、繁复、矫饰等元素,来达到坎普效果的创作者。其他一些著名着装也有被收录进展览中,最醒目的某过于歌手Björk在2001年出席奥斯卡金像奖颁奖典礼时的着装——一条具象如垂死天鹅挂在脖颈上的裙装,因为“坎普(即是)天鹅湖”。

  19. 在挑选展品方面,Bolton借助了诸多关于坎普语句的比喻性。如对应“坎普趣味从其本性上说只可能存在于富裕社会”(Songtag,1964),Bolton挑选了Gareth Pugh和Jeremy Scott用铜币和美钞制成的短裙;而对于“坎普性格在浮夸的歌剧唱腔和入戏的角色扮演中找到自我”(Karl Keller,1981),陈列的则是Marc Jacobs几件印有女高音演唱家Maria Callas头像的服装;“恐怖电影极易成为坎普风格的演绎”(Jack Babuscio,1977)对应的则是Undercover品牌以电影《闪灵》中双胞胎角色的戏服为灵感设计的作品。

  20. 展览展出的几乎都是高级时装,但这也是让人不安的一点。在Isherwood的笔下,他把坎普分为高阶和低阶两种,前者以巴洛克艺术为代表,后者则是“小男孩想要打扮成Marlene Dietrich的样子”,但高级时装似乎没有办法被归类到任何一个类别中:它既不如纯艺一般纯粹,又没有寻常服装那样肯放下身段自娱自乐的精神(或许这也是让它显得坎普的原因)。用时尚演绎坎普似乎是个轻松的命题,但局限在高级时装范围还是会让人依旧感到距离和不解:Fanny and Stella组合是模糊性别界限的坎普代表,但Erdem Moralıoğlu以她们为灵感设计的女装至多只是致敬,是把它们重新套在男性假人模特身上的举动才为设计注入了坎普的灵魂。另外,我也惊讶于展览中并没有任何“原创性质”的服装,即着装者自行穿搭演绎的版本。如果Bolton将新浪漫主义运动标注为影响到自己理解坎普的重要亚文化事件,那展览中理应出现这一时期艺术家Leigh Bowery的身影,无论是他的个人着装,表演视频、照片,妆容,还是Alexander McQueen、John Galliano、Rick Owens等人以Bowery为灵感创作的时装系列。

  21. 很大程度上,“Camp: Notes on Fashion”展览很让我联想起2016年,由时尚策展人Judith Clark和精神分析师Adam Phillips为伦敦巴比肯艺术中心策划的“The Vulgar: Fashion Redefined”展览。两者有着诸多相通之处:展览均是高度概念化,从语言学的角度追溯某一词汇的历史和应用,试图定义它们并根据定义延伸出展品选择和布展手法。“Camp: Notes on Fashion”和“The Vulgar: Fashion Redefined”也有多件重叠的展品:Moschino以快餐和零食包装为印花的2014年秋冬系列,Zandra Rhodes参照伊丽莎白一世统治时期流行着装设计的1981年秋冬系列,Walter Van Beirendonck布满卡通手绘的2016年春夏系列男士套装,Philip Treacy的笑脸头饰,Chloé用刺绣在平面上模仿布料垂坠立体效果的1984年春夏系列等。

  22. 区别则是,坎普与时尚有着直接联系,而粗俗(vulgar)却不是。这就让“The Vulgar: Fashion Redefined”展览显得是在挑战人们的固有认知,而“Camp: Notes on Fashion”更像是科普。整场展览看下来,“Camp: Notes on Fashion”的确能够帮助观众在脑海中构建一个关于坎普的直接形象,但更多时候它只是在凸显坎普华而不实、赢余过度的那一部分,甚至可能更强化了公众对于时尚本身就持有的刻板感受。

  23. 在“坎普札记”中,Sontag认为坎普并非全部取决于观看者。这是Bolton在他的策展中得出结论不同的地方:“在准备完这场展览后,我几乎在任何角落都可以看到坎普的身影。”顺应着这个结论,我询问Bolton是否可以也评价下我接下来列举的人物是有多坎普。·“我想对于个体来讲,若是他常年有着非常个人化的装扮造型,即一种眼见即得的人物性格,他就是坎普的。”这样说来,Karl Lagerfeld、Anna Wintour甚至Bolton本人,都是符合这个定义。如果这场热闹的展览会出现类似的自我指代(野心也是坎普的一种,不是么?),而非只是琳琅满目的华丽时装,相比也会更有趣很多。

“Camp: Notes on Fashion”展览从2019年5月9日到9月8日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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